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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丽70年征文】镜头中的故事

编辑:袁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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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7-30 11:12:35

○贺茂棠

前几年,整理旧书时发现了一张夹杂在书本中的黑白照片,小一寸半身娃娃脸。仔细端详,啊,这不就是小时候的我吗?而且是自己未被火药烧伤前脸面无疤无痕的照片。

这张小小照片勾起了我对儿时的回忆。15岁的我,穿着父亲为我打的边耳草鞋,背着母亲为我煮的黄豆酱个儿,从柳林洪坪顺着堵河步行三天到田家中学读书。开始胆子很小,每天只敢从寝室门到教室门。日子一长,也就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胆子也就自然大了。有一个星期天做完课外作业,独自去北坝街上看热闹,走着走着,发现十字街口有一家照相馆,木板房,很简陋。店中撑起一个三角木架,上面搭着一块大红布。木架前站着一男一女,估计是拍结婚照。约莫50出头的照相师傅从里间走出,手拿一个方形木夹子,“咔嚓”一声塞进了架子里面。师傅右手拿着一个有连线的橡皮球,左手向那一男一女挥一挥,“靠拢点,笑笑!”橡皮球一捏,一道亮光闪过,挥手示意,“照好了”。我依着板门看的出神:“奇妙,原来当兵人寄回家的照片,就是这样照成的啊!”那师傅说:“小伙儿,要照像吗?”我嗯嗯:“看看稀奇,过几天来照。”因为身无半文。

为实现“过几天来照”的愿望,我就在学校吃饭上打主意,每顿克扣一两饭票一分菜票,一分一分的攒,半个月就凑齐了照像钱,那时照个黑白半身像才几毛钱。这就是这张半身照片的来历。

第一次看到照相,第一次看到自己在照片上的模样。那个红布遮盖的木架子里面到底有啥秘密?要是将来自己有一架照相机?摄影遐想在脑海里萌发。

初中毕业,我没有圆大学梦,回家乡当起了民办老师。当时我所在的学校红卫大队,是洪坪公社农业学大寨领导蹲点的样板。大队刷标语、办墙报,驻村领导把我当人才使用,自然也与他们拉近了距离。有一次,洪坪公社党委书记熊立功陪同他的高中老师、县文化馆长冀林祥来拍摄学大寨典型,让我随同款包包,我暗自好高兴,仿佛个子高了一大截。我款着冀馆长的包包奔前跑后,他一会儿要换胶圈,一会儿要用闪光灯。看到他拿的相机是个方形盒子,上面刻着“海鸥”字样,与那木架子座机相比显得小巧灵活多了。冀馆长眯起眼睛,转动相机摇把,按动快门,“咔嚓、咔嚓”,学习“毛选”的、八个人抬大石头的、背包谷篮子的……足足拍了一上午。他那一招一式,折服的我羡慕不已。午饭时,熊书记介绍了我的情况,冀馆长很是平易近人,问长问短,让我看看他的照相机,讲一些摄影的知识,还承诺县里办摄影培训班时让我参加学习。

冀馆长成了我摄影的启蒙老师,点燃了我的摄影梦想。

当民办老师工资低得可怜,省吃俭用,买了一台海鸥203型折叠相机。我爱不释手,一有时间就在掰弄,说明书翻成了油渣子。

摄影是个系统活。胶片机时代,拍照、冲卷、暗房洗印等工序繁杂。仅显影、定影化学药剂就有五、六种,配药时稍有毫克误差就会坏事。暗盒里的胶圈见到白光就会报废,拍的再好一旦曝光就什么影像也没有了。记得那年冬天,我刚开始学习冲洗胶圈时,在明处练得好好的,可两只手伸进暗房袋里,向显影罐卡槽里上胶片,怎么拧都装不上,急的满头大汗也无济于事。

还有一件出洋相的事,说来见笑。有一天下午,公社办公室送来急信,说太阳湾一块大石头上出现了反动标语,要我赶快去照下来。顺着堵河羊肠小道一个多小时赶到太阳湾三块石,那里有位生产大队干部等候。果然路里边大石壁上粉笔字清晰醒目。我用不同焦距、不同光圈拍了几十张,生怕不保险,完不成这项政治任务。

太阳落山时回到学校,速急配制药水冲胶圈。按常规D72显影液、酸性定影液摄氏20度,显影、定影各12分钟就行。我死死盯着滴滴答答的时钟,生怕看错。按照水洗、显影、再水洗、定影走完程序,迫不及待地打开显影罐,取出胶圈对着光亮,“啊!”白板一块,一个字影也没有,顿时让人晕了。仔细看看装药水的瓶子,才知道把定影液当成显影液使用了,简直是丢人现眼。

咋办?第二天要去公社交差,交不上就是政治态度问题。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滚了大半夜,恨夜晚怎么那么长。次日天没亮就打着手电筒,不声不响重奔太阳湾,悄悄补照,好在字迹清晰依旧。后来去公社交送照片时领导夸奖任务完成的好,可他哪知道暗中的曲折和苦衷,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口哦。

70年代末,改行进入乡文化站,添置了当时比较时髦的海鸥4A摇把双反相机,跟当年冀馆长那台一模一样,兴奋得我几天几夜不能平静。参加县里摄影培训,比较系统地学习了照相机成像原理、光圈与快门的关系、照片暗房制作等。有一天下大雪,老师让大家自由外出试拍。当时得胜文化站龚元生约上他老乡在县志办工作的袁修简,他50来岁,穿一件黑色毛呢大衣,身材笔直,风流才子派头。袁修简告诉说,毛呢大衣很珍贵,父亲袁白涛绘画、篆刻大师,很有名气,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纪念物,顿时我们肃然起敬。在堵河大桥上,我们交替披上他的大衣,按照老师讲的远景、中景、特写、高速、慢门等技巧,又是合影,又是单照。照片洗出来后,慢门下黑色大衣上留下雪花长长的影子,或一朵朵梦幻小花。哦,这就是摄影的魅力与快乐所在。

在文化站工作时,照相机就是宣传的武器。手中的海鸥双反相机换成了DF海鸥单反相机,“120”胶圈变成了“135”胶圈。橱窗里展出本土人文趣事、山水风光,老百姓看到自己的模样高兴的合不拢嘴巴。每逢乡里重大活动都要上蹿下跳,忙于拍照展览。在胶片相机时代,只会按快门,不懂暗房技术是搞不成的,只会玩数码相机者未必知道传统暗房照片制作过程的奥妙与乐趣。

有一年,乡里三级干部会晚上赶制放大照片,一位喜欢留影照相的年青女孩要求看看照片是咋出来的。一个小小简易的暗房,一台放大机、三个显影、水洗、定影的盘子、一盏用红纸裹着的昏暗灯光,两个人在里面根本打不开转身,何况是一位女孩,哪好意思,但她坚持要见识见识。暗房里静悄悄,只有放大机微弱的电流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女孩身上溢出的淡淡清香。我把底片夹插入放大机,底片上的景物经光线投射到相纸上,精确调焦后开启白灯对相纸曝光,然后把相纸放在显影盘里,用竹夹子轻轻摆动,人的头发、眉毛、眼睛、鼻孔渐渐显现,仿佛离你越来越近,看上去还真有些恐惧感。那女孩被这情景大吓一跳,“啊”的一声几乎歪倒在我的身上,弄得我半天缓不过神来。后来她看到照片显现是先浓后淡的规律后,感觉特别有趣味,要求当个助手。按照我操作示范的套路,她右手捏着夹子不停地摆弄显影盘子里的相纸,嘴上不时地询问相纸上人物明暗反差要得吗?夹起显影后的相纸在清水盘里浸洗几下,然后放入定影盘,再经过漂洗、烘干、裁边,他都干得还怪熟娴。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到3个小时,一个会议40多幅大照片就这样诞生了,免去了我一个人独守暗房苦熬通宵的寂寞。

1984年,熊琨老师引荐,文化局一张调令传我进城。习惯了柳林山山水水生活的我,磨叽了几个月,终因拗不过个人服从组织进了县城,先后在县文化馆、县移民局就职。不能走到哪里,我就坚守一条,不丢摄影爱好。总是配合单位工作找到摄影平台,发挥摄影一技之长,宣传单位形象,领导岂有不高兴的?

1990冬,县移民指挥部选调一名笔杆子,不知咋的想到了我。我说,“我是文化专招干部不能调动。”“只要你考试过关,我们有办法。”县移民指挥部领导有把握的说。没过几天,县移指挥部邀请县四大家领导到黄龙库区视察,临时协商我随同写点稿子,拍点照片,发点PK10牛牛。四天下来胶圈拍了十多圈,文字记了小半本。一回城就赶紧冲圈、放大,编写说明,连续几天不停地向《郧阳报》寄送。心想:“管它用不用,是铜是铁试它一烙铁。”说来也真是神了,那半个月内“郧阳报”几乎每天刊发,不是照片,就是文字,高峰期一天见报3篇。有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怎么郧阳报光发你的照片,有啥关系啊?”这话问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半月过去了,有一日,一辆吉普车停在文化馆大门口,走下一位自称是移民指挥部“左会计”的中年男子找到我说:“范指挥找你有事。”我说:“进屋喝口水。”他说:“莫客气,今后有机会。”我随即坐进吉普车上北大街进了移民指挥部,一眼望去单位很气派。心想:“怪不得不少人说移民指挥部是肥窝子嘞。”进了范兴中指挥长办公室,他开门见山的说:“你娃子,柳林人,还不错嘛。”我点点头说:“柳林人老实不中用。”“你被我们选中了,考试那道关口就免了,明天就来报到上班。文化局那边已说好了,调动手续的事你就不用管。”我站起身,抱拳连说了两声谢谢,表白了一番决心。走出移民局大门,心里琢磨道:“摄影这玩意儿真还帮了我的大忙,这个爱好没白费”。

在库区奔走,在移民家过大年,用相机见证黄龙滩、潘口、龙背湾水电站移民搬迁的沧桑岁月,记录移民群众的泪与笑,记录移民干部的汗水和成果,这是我的职责和爱好所在。

2007年启动潘口水电站移民大搬迁,历史上有名的“官渡府、峪口县、田家坝金銮宝殿”将沉入水底。电站建设要淹没3个乡镇,2万多人口。我是一名移民工作者,自然要奔赴一线战场。当年11月的一天,我背着照相机、摄像机到田家坝镇南坝村一移民户的房子里报到,这就是潘口水电站移民指挥部所在地。

“移民搬迁号称天下第一难”。这话真还不假,刚开始动员搬迁,移民有抵触情绪,因而发生了2008年2月12日千人集中上访围堵移民指挥部的事件。当时有一位老人发现我在拍摄闹事现场,就一步上前封住我的领口,扯破我的衣服,“你这个东西不是个好家伙,光照好的,不为老百姓说话。”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一声不吭,默默忍受。后来我访问到哪位老人家,与他拉家常,讲移民安置政策,讲新集镇建起的美好前景,还在他老屋前拍下他们家的合影照。这样一来二往,我与他交成了朋友,他家插秧那天硬是把我拽去对饮了两碗栽秧酒。

2008年2月27日,田家坝镇黄金梁子上的占地移民要率先后靠过渡房,为新集镇开挖场平腾地基。当时有一户李姓移民,他是从高山二神寨搬迁到黄金梁子没两年,现在又要搬迁,很是不情愿。就在他搬家这天,我拿着照相机记录,老李发脾气了,“希求罕你照!”他愤怒地要砸我的相机。我当时只好立即收起照相机,帮他抬桌子扛板凳,来回搬了好几趟,让他的气消了,并表示歉意说,“不要你搞了,你想咋照就咋照吧!”

2008年“5?12”大地震那天,中午时分,移民指挥部房屋有点晃动,警觉的同志马上意识到地震了,纷纷开始下楼。夏树应指挥长说:“老贺,快下去,地震了!”我赶忙收拾好摄影器材,最后一个跑下楼,大家互相打量,每个人都是两手空空,唯有我全副武装,脖子上挂的又是照相机又是摄像机。副指挥长杨金銮说,“老贺,要是地震发大了,这些家伙能比你的命还值钱吗?”我笑笑,“你还别说,这些家伙我看的跟我的命一样珍贵,它是公家两三万的财产不说,我也就靠它们才能发挥我的作用嘞!”

我把手中的摄影器材当做我做移民工作的劳动工具,先后留下3万多幅图片、1000多条录像资料,还出版了《梦圆堵河》摄影画册。这些珍贵资料成为历史的永恒,也是我辛勤劳动的结晶。

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生活质量提升,摄影进入千家万户。我从胶片机玩到数码机,从卡片机玩到单反机,从传统机玩到无人机,海鸥、珠江、红梅、尼康、佳能、索尼、适马、大疆,换了一茬又一茬,先后烧钱近20万元,鱼眼、广角、中焦、长焦镜头就有10来只。

记得2007年,陕西省汉中黎坪举办人体模特大赛,邀请竹山摄影爱好者参加,我们一吆喝就有八九人报名愿意同往。当时我手中没有适合拍人像的镜头,妻子听我唠叨过几次,就主动问道:“想买个啥镜头,得多少钱?”我说:“想买个尼康85的人像定焦头,恒定1.8光圈的也得将近4000块呀。”第二天中午妻子下班回来塞给我一把钱说:“我这半年的2000块奖金凑给你买镜头吧,莫还会能增个奖回来哦。”我非常感激妻子的宽怀,每次添买器材她总是想办法凑钱,说“就算你打牌了、吃烟了。”

参加赛事回来,妻子说要看看我拍的咋样。他看到一个个一丝不挂的美女模特照片,没有半点醋意,还评头论足地挑剔哪张拍的好看哪张拍的不好看。说来也巧,这只85人像镜头还真没辜负妻子的一片心,三个月后,大赛组委会通知我有三幅作品获奖,已在网上公示,其中一幅二等奖,奖金4000元,要赶快提交原始文件。后来我领到邮局送来的汇款单,把它交给妻子说,“这个全归你了,买几件你喜欢的衣服吧。”我妻子是勤俭持家能手,一分钱要当成两分钱用,她说,“钱要用在挡枪的地方。”

摄影,我从中找到了快乐。摄影,锻炼了我的体魄和毅力。摄影,成就了我人生的价值。我虽然退休了,但对摄影的爱好和追求永远不会放弃。目前,我正忙于全县脱贫攻坚易迁699个10户以上安置点房屋和配套产业的拍照。看到那破烂不堪泥巴老屋推倒了,一排排、一栋栋新房站起来了,新屋里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我无不为之感动,这是多少农民多少代人的梦想啊!我和同伴每天几乎五点钟起床,日落西山收工,走遍全县17个乡镇247个行政村,但我们丝毫没有倦意。因为,记录脱贫攻坚的壮丽诗篇是摄影人的一份责任,因为,我们对摄影爱的很深很深。

(作者单位:竹山县移民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