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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丽70年征文】藏在心头的爱

编辑:袁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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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7-29 08:58:23

○陈昌荣

(一)

秋风习习,吹黄了稻谷,吹弯了金穗。吃过午饭,志平两脚生风,兴冲冲地向村西头走去。他的眼前是一片随风起伏、丰收在望的稻田。路经二姨家,他猛然收住了脚步,院门怎么开着?莫非二姨去抢收稻谷了?不是说好替她收的吗?入秋,二姨的病又犯了,她?他迟疑了片刻,转身进了二姨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轻轻推开半掩的屋门,不由惊叫了一声:“唉呀!”二姨躺在地上,残淡的星光透过纸窗,洒在她干瘦的身躯上……

他的血仿佛突然凝固了。不知道怎样走到了二姨身边,不知道怎样蹲下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一丝微弱的气息扑到他颤抖的手心上,他才清醒过来,长长舒了口气。急忙把二姨抱到床上,倒了碗糖水,一匙一匙地喂起来。

过了一会儿,二姨苏醒了。她动了下身子,嘴里断断续地说:“菊花……菊花……这微弱的声音,像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志平的心上。今天是二姨的独生女菊花妹妹的周年忌日。唉!年老多病,哪里还经受得起这摘心揪肺般的苦痛?

菊妹是三河里村最俊的姑娘:白净的瓜子脸,美丽的眼睛宛若两颗明亮的星星。可惜,她的命比谁都薄。十七岁那年,爹一病不起。为给爹治病,娘把家里最值钱的农用拖拉机卖了不说,还把她许给了村支书刘大炮家腿患残疾的二公子刘铁,拖了两年,爹还是留下她们母女扬长而去。

像一朵含苞怒放的花儿遭了霜。菊妹一下子变得沉默了,也变得成熟了。她终日落落寡欢,常一个人呆呆地想。当时,村里正搞同工同筹互助组。像她家一没劳力,二没牲口,田地又少的困难户,哪个愿意合伙?再说,又怎好意思拖累别人呢?菊妹下决心:有苦自己受。爹死了,娘没儿子,自己就是儿子。用自己柔嫩的肩膀同娘一起,撑起这个困难重重的家。从此,她早出晚归,泥里、水里拼命干。

(二)

志平和菊妹同住一个村里,一起长大,两小无猜。志平是个苦孩子,父母死的早,10多岁就挑起了家里的重担。志平比菊花大5岁,小时,他常带菊妹玩,帮她家做家务,二姨看志平从小没娘可怜,也常帮志平缝缝补补。其实,志平与二姨非亲非故。有年腊月,志平生病,菊妹和娘把志平接到自己家里照料,志平感激涕零,开口就叫她娘,菊花娘说:“你是我表姐的娃,就叫我二姨吧!”如今,菊妹、二姨的处境这样难,志平的心像针扎一样。他身强力壮,可总不能放下组里的活帮别人干吧!经反复琢磨,他打定了主意。那是一个入秋的黄昏。志平从地里回来,进了二姨家。二姨刚做好晚饭,见他进来忙喊:“菊花,你志平哥来了。”菊花应声从屋里走出来:“志平哥,吃饭了没有?快来一起吃饭!”

“好啊,我自己来……”

“志平哥,快吃吧。”没等说完,菊妹早把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端到面前。他接过碗,一股清香的稻米饭扑进鼻子。唉!谷子还没收割呢!想到自己都二十好几了因为家里穷,不敢奢望娶妻子成家,他的心酸溜溜的难受。他沉默了片刻说:“二姨,我退组了。”

二姨刚端着饭在菊妹旁边坐下。听志平这么一说,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什么?你说梦话吧?二姨想人都入不上,你怎么倒退组了?”

“我想和你们成立一个组”。看着二姨和菊妹受苦,唉!

“孩子,你心好,姨知道。可我连根牛毛都没有,我身体不好,你妹子又小,这个组咋办?这不明明累你一起受苦吗?”说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不怕!我有力气。用牲口时,我和他们换工。”从此,志平天天和菊妹一起劳动,一起吃饭,有时因收工晚,志平还在菊妹家过夜,两家人亲如一家,其乐融融。

转眼两年过去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汗水换来好年成。他们打的粮食,也不比其它组少。二姨舒展了皱纹,菊妹绽开了笑容。他们省吃俭用地攒钱,准备一年半载,买头小牛,开始新的生活。

(三)

深秋的一天,菊妹提出要志平陪她进县城一趟,志平连连点头,因为他从没去过县城。

“娘,你就让我跟志平哥一块去吧,好久没去县城了呢!”菊妹意味深长地看了志平哥一眼,说道。

“不许去!”

“为啥啊?”菊妹奇怪地问。

“你都快嫁人了,整天跟着志平到处跑恐怕别人会说闲话?被村书记刘大炮知道了,就更麻烦了!”

菊妹一听,本来神采飞扬的小脸突然灰暗下来,崛起小嘴说道:“我不要嫁给那个公子哥!”

二姨一听十分吃惊:“你说啥?不嫁给他?人家的彩礼咱们都收了,还有你爹的安葬费和为了给我治病的几万元都是人家出的,你现在说不嫁就不嫁,这不是瞎胡闹吗?刘家二公子有啥不好,长的白白净净,家里条件又好。他爹还是村上的书记,你嫁过去,有你享不完的福啊!”

菊妹一听这话就来气了,站起来说:“那二公子刘铁腿有点残疾不说,还整天没个正形,花花公子一个,反正我不喜欢他,要嫁你自己嫁去。”菊妹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说完,她连饭也不吃了,起身离坐,气乎乎的进了自己的房间。“你,你……”二姨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天傍晚,志平刚端起碗就看见菊妹两眼红肿地走来。

“菊妹,出了啥事?”菊妹不回答也不坐下,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盯着他。志平不知所措,着急地问:“菊妹,出了啥事?快说!”“志平哥,那个刘铁,昨天来催婚了,昨办?我可不要嫁给那小子。”志平心里一惊,最怕的事还是要来了。他从小就喜欢菊妹,但自己又没能力娶她,怕贻误了菊妹的前程。可要看到菊妹嫁给那小子,他心如刀绞啊!可菊妹和那小子早有婚约,并且村书记刘大炮有权有势,为菊妹家已花了好多万了,该如何是好呵?

“凉办,先不要理他”志平愤愤不平地说。

“村书记说,下个月就要过门成亲,若不然,就要退还他家6万元彩礼和现金,还要本息一起还啊”,菊妹说着眼珠就掉下来了。   

志平一看菊妹眼睛哭成了桃子,立即张开双膀把她抱在怀里安慰说:“不怕,有我呢!”

“志平哥,有人说咱们,说咱们才是夫妻组。白天一块地里干,晚上……”话没有说完,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志平一听心头腾起一般怒火,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他把碗往地上一放:“走,找他们去!”菊妹从没见过志平这样恼怒,一把拉住他。

“找谁去?他们既恶意伤人,哪会轻易承认?吵起来反而不好。”

“唉!那就任他们胡说?”志平愤愤地站在那里。

菊妹看着志平一字一板地说:“有人说你傻,我看你心眼好。赶明叫娘把哪门亲事退掉,你再托个人来提亲,看他们的狗嘴还叫不叫!”

庆生一听更急了:“你疯啦?远近几十个村子,谁不夸你模样俊、人品好?到你家提亲的光我知道就不少。有合适的,妹子只管放心走,但不能嫁给那个残疾小子。”

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从菊妹的脸颊上滚下来,她呜咽地说:“志平哥,你太好了!我只喜欢你,要不你娶我吧!”

“我也喜欢你,可支书刘大炮会同意吗?他逼你还钱该如何是好啊!”

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菊妹的话,她急忙住嘴,转身走了。

菊妹美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志平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是喜?是愁?是急?惹得满天星星眨着猜测的眼睛。

(四)

菊妹回家一病不起,还喷出了几口血。但最终还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为了还债,她别无选择只有嫁给了那个残疾刘铁。不过,她从不愿与刘铁同房,一直各睡各的,因为她性格硬,刘铁也不敢强迫她。

再说那个刘铁结婚后天天与村里几位闲玩的年轻人凑在一起赌博玩耍。不到半夜一两点都不回家。

菊妹每天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在婆家生活还没到两年,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志平浑身是劲也替不了菊妹受苦。他一天到晚拼命干活,只是常常走神,不是砸了脚,就是摔伤了腿。一天上午,他正在地里收麦,忽然有人跑到地头上喊他:“志平,志平,快回去!菊妹在医院快不行了。”

他的头轰的一下,眼前一阵发黑。没有听完来人的话,扔下镰刀就往回跑。一进镇医院就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二姨看见志平说:“菊花,你志平哥来了。”说完撩起衣襟擦眼泪。

菊妹的脸像腊一样白。她默默地注视着志平,半响才说:“志平哥,我要走了。可怜我娘孤苦伶。”两颗泪珠沿着菊妹渐渐僵冷的脸流下来。她的嘴还微微张着,像有许多话要说。

“菊妹,是我害了你啊,当初我要是能帮你还债,解除那个婚约,也不会落下今天这个结局啊!”志平深深地自责着。

(五)

一晃一年过去了,明天就到了菊妹的周年忌日。

二姨已经人睡了,呼吸也变得均匀了。志平替二姨掩好被角,轻轻走出了院门。他转身去商店买了几打火纸和菊妹生前爱吃的甜点向西头走去。村西头是连绵起伏的山岗,菊妹死后,就埋在这片二分山坡地里。一年的风风雨雨给孤零零的坟头,留下一片青青草。

他坐在菊妹的坟前,脸上布满了阴沉,眼睛里倦倦地冷冷地恨恨地打量着四周,发出幽幽的绿光,好似一只落入陷阱的狼。那张脸上去很年轻,但那颗心已经很老,很老了。仿佛走完了一生的路,看破了世俗,历经了苍桑。

夕阳渐渐地沉了下去,天慢慢地暗了下来。此时他最喜欢黑暗。好静的山林啊!只有晶莹的露珠随着轻轻的风,从绿叶上悄悄地滚下来。一颗颗、一串串,润湿了他的眼睛,润湿了他的衣衫,润湿了他脚下的土地。不知不觉他在菊妹的坟头上睡了一大觉,在梦里他又和菊妹一同进城玩了,他高兴的眼泪就快流出来了。

最后一颗星星消失了。黎明从东方升起。轻烟般的晨雾笼罩着起伏连绵的山岗、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那星罗棋布的村庄。

“菊花——菊花——”志平的耳边又响起二姨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一串热泪从这个铁打汉子的脸上流下来。他沉思着,一个思考已久的念头清晰地跳出脑海:菊妹走了,二姨就是他的亲人,他要为二姨养老送终!他准备挑起二姨家的生活重担。同时还准备将自己压箱底的近万元钱拿出来和村里另外几个困难户搞联营,成立养鸡合作社,一起脱贫,一起致富。人世间还有比金钱更珍贵的东西!

主意已定,他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此时晨雾渐渐消失了。火红的太阳跳出了地平线。田野、村庄、山岗,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辉里,他迈着坚实的脚步向山下村委会走去。

(六)

今年夏天,志平将二姨家的老房屋重新进行了装修,还参加乡里组织的“厕所革命”,不仅改造了老厕所,还装上了热水器,并把门前屋后打扫的干干净净。

二姨的病也慢慢好起来了,每天在家看个门,常听过路的乡亲们在她面前夸赞志平心眼好,鸡喂的多,对村里贫困户帮助大之类的话语,她心里乐呵呵的,别提多高兴了。

第一笔养鸡收入一到手,她就劝志平快点找个媳妇回家,她还等着抱孙子啊!可现在的姑娘呀,还不是喜欢家庭条件好的?可志平这样老实的人,就知道干活,转眼都快三十了,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点也不着急。”二姨有时也会对村里的好心人报怨志平的不是。

一天傍晚,志平收工回家陪二姨到清静的小河边散步,这是近两年志平养成的习惯,只要有空,他都要陪二姨到河边转一转。突然,天下起了雨来。

“姨娘,下雨啦,我们去避雨吧。”

不知啥时,一把雨伞举在二姨头为顶上。

“小玉,你……”二姨惊奇地说。“给你们送伞,今后,让我们共同来照顾你,共同管好鸡场,相信我们是会富起来的。”她自信地说。

“你不是和村支书家的二公子刘铁订了亲吗?二姨疑惑地说。

“那是我爹作的主,我可没答应,他家是有钱,条件是好,可有钱能吃一辈子吗?村里姐妹们谁都说你家志平心眼好,有孝心,有事业心。我要加入养鸡合作社,我爱鸡场,更爱志平……”

“好,好啊。”二姨睁大了眼,她心里惊叹道:现在这些年轻人呀……

(作者单位:竹山县城关财政所)